“你太爷那时侯手下有多少兵啊?”向海问。
  “怎么也有十万吧?”近勇其实并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因为他爷爷并没有跟他说过。但是他知道三国演义上说曹操攻打东吴统帅三十万大军号称百万,近勇自知自己的曾祖父没有曹操官大,就随口号称了十万。
  其实当年满城的八旗常驻军大约三千左右,遇上战事宁夏将军率领的军队也不会超过两万。大清朝的将军就是个名号,跟八仙一样,主要为了吓唬人,并不是带的人越多越好。
  近勇说他家当年的宅子就在铁路医院后面,很大的宅子。

  那里的确有一处年久失修的大宅院,我们以前经常从那里路过但是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听近勇这么说我们当时就决定立刻到那里去凭吊一番。
  铁路医院旁边是一条破烂、肮脏的老胡同,从老胡同走进去远远望见在胡同西侧有一座高高的土台,一座破败的宅院矗立在土台上,默默地俯视着周围的一片荒凉。
  城市里的荒凉更让人感到绝望。
  宅院虽已破败,但气势仍在。院门上一把铁锁,早已生锈。
  雕檐犹在,画栋早已失色。

  曾经辉煌后的破败像一种情绪,很容易让人感染,那天在回来的路上大家都默不作声。
  后来,马武拍了拍近勇的肩膀说“虽然你祖宗打过我祖宗,不过我不记仇,既然那是你家的房子,我以后不去那里拉屎撒尿了。”
  “我操,我说那里怎么那么臊呢?你这是耍流氓加破坏文物!赶上严打够判刑了!”
  后来我们向近勇爸爸求证过近勇讲的故事,近勇爸爸证实了近勇讲的故事的大部分,除了十万大军,“当年这里的老百姓总共才多少人?怎么可能养十万兵?”
  关于那所大宅子,近勇爸爸说近勇他爷爷小时侯就在那里长大,近勇爷爷说过当年宅子的大厅上还悬挂着某皇帝御笔题写的牌匾“忠勇成性”。
  “忠勇成性?跟流氓成性有什么关系?”马武听到这里小声嘟囔起来。

  严打以后经常召开公审大会,公审八仙的时候为了突出某八仙的罪大恶极,经常在判刑前先宣布某八仙流氓成性,所以我们原来只知道流氓可以成性,后来听了近勇爸爸的话很受教育,――原来如果一个人武功够高、运气够好忠勇也可以成性。
  “你说清朝要是不完蛋现在是不是也有丫鬟伺候近勇呀?”那时侯央视的电视剧《红楼梦》正在热播,小飞对贾宝玉那种温柔乡里的生活非常向往。
  “可能是吧,看他家那座宅子,当年肯定有丫鬟伺候”向海回答。
  “还是古人会享受啊。不过要是近勇现在有丫鬟伺候肯定就没那么厉害了”小飞说。
  “为啥?”向海不理解。
  “书上说武功高强的好汉都不近女色,男人要是整天和女人混在一起就会伤元气,伤了元气武功就废了!”小飞喜欢博览群书,博览群书后的小飞更喜欢信口开河。

  若干年后我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大清国倒闭以后,下岗将军、近勇曾祖抑郁而终,近勇的爷爷那时侯还年轻,带着一家人守着从一品老子留下来的家业过活。
  近勇爷爷是一位很有脾气和学问的爷,不嫖不赌也不抽大烟,只是好喝两口,写的一手好字和好诗。
  近勇爷爷很注重养生和生活品质,每天早上起来以后都要在满城城墙外的护城河边打拳、练剑,然后溜达到满城街上吃早餐。
  近勇爷爷经常到一家卖油茶的小摊上喝油茶。
  有一次油茶刚端上来,近勇爷爷突然来了诗兴,坐在板凳上用调羹把滚烫的油茶搅到冰凉,仍然一口没吃,只是发呆。卖油茶的眼看食客都走光了常爷还在旁若无人地发呆,以为常爷发了臆症,就叫“常爷?常爷?”,谁知常爷此时正在自己精神世界里漫游根本没听见。

  卖油茶的着急了,拉着常爷的胳膊大声叫了起来“常爷!常爷!”
  常爷猛然惊醒,吓的跳了起来,不禁大怒,一把抓起油茶碗摔的稀烂,骂道“叫什么丧?爷刚想的好词都让你给吓跑了!”
  卖油茶的是个忠厚人,连忙给常爷赔礼。
  常爷发完了火,就在桌子上拍了一块大洋,问“够不够?”
  卖油茶的楞了,那年月一块大洋够老百姓粗茶淡饭吃一个月了。

  “够不够?连碗也算上!”
  “够了!够了!太多了!太多了!常爷要是没小钱就先走,回头一起算。”
  “拿着!爷赏你了!”
  后来满城街上的买卖人见到近勇爷爷都问“常爷,啥时候作诗呀?别忘了进来照顾照顾我家的买卖。”
  近勇爷爷的好字和好诗都没留下来,不过常家父子三人的名字都是这位常爷起的。
  三个人的名字都有出处,让常家父子在不经意之间露出了不凡。

  近勇爸爸常国仕,出自《史记》,大汉开国丞相萧何当年向汉高祖推荐韩信,盛赞韩信是“国仕无双”的人才,也许就是这四个字打动了刘邦,韩信被刘邦拜为大将,统领汉军横扫天下,最后十面埋伏灭了楚霸王。国仕无双的常爸爸跟铁路打了半辈子交道,虽然后来身体不太好,但是也爱喝两口,很爱自己的孩子。不过近勇爸爸的名字让我觉得有点遗老遗少妄图封建复辟的嫌疑,被国民政府革了命的八旗子弟还想国仕无双,的确非常可疑。

  近勇,出自《中庸》,子曾经曰过:好学近乎智,知耻近乎勇,力行近乎仁。近勇出生在那个动乱而荒唐的年代,智显得多余,仁显得奢侈,只有勇才是亘古不变的生存真理。
  近勇妹妹归燕的名字反映了封建士大夫的审美情趣,出自北宋宴殊的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常归燕出生的时候近勇爷爷已经风烛残年,回首一生,两次改朝换代的荣辱轮回和半个多世纪的起伏跌宕,只有这两句宋词最贴切。
  在常归燕三岁的时候,这位有学问的常爷撒手人寰,比近勇妈妈晚了一年。
  我第一次听到常家父子的名字的时候就很好奇,我们那个时代这样的名字很少见。
  为了考据常家父子的名字出处,我看了很多书。
  后来我把我的研究成果和近勇、小飞分享,小飞当场表示佩服我,近勇立刻要拉我去喝酒,非要请我喝两千多块一瓶的洋酒。

  十多年以后近勇曾经一度在自己的名片上恢复了大清皇室的姓氏,**公司董事长爱新觉罗.近勇,**公司是一家倒腾羊毛的贸易公司。但是近勇从来没有给我们发过这种名片。
  我在某公司总经理的办公桌上见到了那张名片,当时大清皇室后裔的名片被压在玻璃板下面和其他羊毛贩子以及各种基层公仆的名片挤在一起,很委屈的看着我。
  日期:2007-1-18 8:47:56
  开学了。
  初一有四个班。我、小飞、皮卫国和女班长在三班,向海和谢三在一班。

  向海每到放学的时候会准时到我们班报到,我们三个依然臭味相投,狐朋狗友(我们班主任说的)。
  每次向海到我们班的时候都会默默地注视一下女班长,但从不搭话,就算和女班长迎面遇到态度也是冷冷的,惹得我和小飞经常取笑他。
  上了中学的向海不近女色,每天只是舞枪弄棒,打熬筋骨,言谈举止越来越像《水浒传》里描写的古典流氓。
  功夫不负有心人,语文老师经常爱说这样的话来鼓励同学们努力学习。
  这话在向海身上得到了应验。向海很有毅力,跟着常近勇练武下了一番苦功夫。
  向海每天六点就起来跑步、拔筋、踢腿,然后就踢桩。
  踢桩是真正的苦功。碗口粗的木桩栽在地上,上面缠着麻袋片。向海赤着上身,把木桩当成仇人,一边踢打、冲撞,一边“嗷嗷”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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