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和他的秘书首先离开,原车返回,苏雪峰和苏雪强多呆一会,等他们自己的车来接,然后直接返回江城。苏南上车后,默默地靠在后座回忆今天的见面。对每一件重要的事都要认真反省,这是他在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他没有想到事情的变化会是这样,苏威胜会那样迅速地离开这个世界,那是一个多么睿智仁慈,多么伟大的人,真是遗憾。而且,从副省长到省长,这几年中,一定是老头子临死前关照过了,不许公司任何人为任何事前来打扰他,不允许任何人和事给他带来负面影响,哪怕仅仅是可能。否则,苏雪峰是一定没有耐心等待这么久的。他由此更加感激老头子的远见和高明。现在,他不得不跟苏雪峰打交道,他们整整隔了一代人,思想、行为和世界观都明显不同,无可奈何,却别无选择,就象一位战场上的参谋长,不得不跟一支自己不熟悉的军队打交道。但是,总的来说,还不算失望。苏雪峰比预想中聪明,而且也很有礼貌,虽然不太真诚,对于他现在的身份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可贵的了。他只希望苏雪峰能够学到老头子真正的本事,而不是只继续了一些表面的东西。他也希望今天的见面,能够对苏雪峰个人有一些影响。无论如何,他是他的长辈,他对他有一种半是父亲半是兄长的责任,他也可以算是他的大哥,他有责任指导他跨越人生最重要的几步,获得宝贵经验。
年轻人虽然有很多让他不满意,不放心的地方,但可以在他的指导下进行改正。他自己年轻时不也是犯过很多错误吗?他姓苏,他是老头子最宠爱的儿子,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冒着极大的风险保持与他的合作,更何况,他也欣赏苏雪峰的气势和力量,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威胜公司绝不涉足丨毒丨品。在这一点上,苏雪峰和老头子看法完全一致。丨毒丨品是目前除了枪支外,最刺激丨警丨察的危险东西,他们赚的钱够多了,用不着再冒这种风险,让那些目光短浅,穷凶极恶的人去做吧,他们要自取灭亡,他们没有义务阻拦他们。
此刻,苏雪峰也在车上回想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苏南已经表示了他的友谊,这是最重要的。他花了相当一部分时间来向自己谈他的领导艺术,这绝不是在卖弄他的才能,他们都不是浅薄的人,那么,是在委婉地指责他现在对威胜公司的领导做得不够好吗?苏南应该对于威胜公司非常清楚,就算没有今天的会面,他没有亲口告诉他关于公司的一切,向思宇早已通过他的秘书向他汇报得很完全。他和他都清楚向思宇和他的秘书所做的一切,这本来就是按照当年老头子的安排,为他们设下的保护层,紧急的时候,可以牺牲向思宇和他的秘书,舍车保帅。老头子和苏南都是极端谨慎和充满危机意识的强人。还有,在离开的时候,苏南温和地告诉他,以后,有事情的时候,他不必直接打电话给他和他的秘书,还是按照从前的样子由向思宇跟他的秘书联系,他为什么会特别再一次向他提醒呢?他怕影响他的仕途?应该不是,否则在老头子死后,他完全可以跟公司断绝一切关系。那是胆小谨慎?谨慎是肯定的,但胆小跟他肯定无关。老头子告诉过他,苏南是这个世界上少有不曾向他低头的人之一。那么,是不是反过来提醒他向思宇这个环节有什么问题呢?答案同样是否定的。向思宇的忠心是不容怀疑的。那么,苏南在暗示什么?
但是,苏雪峰最终也没有得到结论,他没有懂到苏南微妙地暗示,他失去了一次自救的机会。苏南暗示他永远要善于保护自己,再牢固的关系,也必须设置必要的保护。他和他生活在不同的圈子,但别无二样的杀机四伏,充满意外。做为官场和黑道中的佼佼者,他们意想不到的敌人众多,如果不能时刻提高警惕,保证自己的安全,那么又从何谈起征服别人呢!出于不想过分刺激这位桀傲的年轻人,他没有表示得过于直白,这样会让苏雪峰感觉他他轻视他,对威胜公司力量的不相信,这会伤害彼此感情,所以他决定以后再慢慢来,苏南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来尽一位父亲兼兄长的责任,慢慢教导年轻人,但是,他犯了错误。
他虽然了解老头子和苏雪峰那个圈子的黑暗和残酷,然而理解还是不算深刻。他毕竟不是那个圈子中的人。一个官员为了半级的提升可以卧薪尝胆地等候十年,但苏雪峰他们这一类人不是。他们会为一次偶然的冲突奉献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他们喜欢直接、根本的打击对手。曹旭在这一场豪赌上已经押上了自己的一切,做为对手,苏雪峰必须全力应战,可是,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甚至可以说,他根本没有做准备,他失去了这个机会。或者说,这个机会他其实早就失去了。他怒砸雄风宾馆,纵容手下兄弟猖狂为恶的时候,就注定要输掉这一场赌博,偶然中有一定的必然,这是哲学。
回到江城后,他接到了曹旭的电话。他已经把贺二毛的事解决了,虽然,方法不太令人满意。他把攀枝花一个工地转让给贺胜锋去做,做为交换,贺二毛承诺不再在新区惹事生非。这是他和贺胜锋私下交易,他现在人穷志短,打不起战。他请求苏雪峰为他保守秘密,维持一个大哥的脸面。苏雪峰没有觉得异常,只是更加轻视曹旭。因为轻视,他丧失了做为一个大哥应有的警惕,而这种警惕,本应该象影子一样永远跟随在他们这个圈子每个人身后,象宿命一样,挥之不去。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使他忽视曹旭,那就是刘志。徐昌军派去对付刘志的兄弟突然失去了目标,刘志神秘地从江城消失了,但苏雪峰和徐昌军不用想,他们的敌人必定在附近某个城市中做着准备,招兵买马。威胜公司和刘志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从前不能化解,现在更加不会,于是成批的兄弟被暗中派出搜寻刘志藏身之处。出于自尊,他们没有向这些城市的大哥请求帮助,这也是年轻气盛的苏雪峰犯下另一个错误。他自信凭借公司雄厚的实力,完全可以独自,轻松地解决问题。当然,做为一种保护措施,在徐昌军的要求下,加派了人手紧紧跟随。
在他们焦头烂额对付刘志的同时,贺胜锋同样焦头烂额地进行每天艰苦地追踪窥伺,苏雪峰的身边总有几位虎视眈眈,充满警惕的保镖,就象一个保守的处丨女丨,难以侵犯。他的手下配合曹旭从新区消失,集中隐藏在郊外,随时待命行动。但是长时间处于紧张的临战状态,每个人的压力增大,情绪焦躁,要不是他的副手黄建笼络有方,这一个刚刚冒出头的黑道团伙可能早就四分五裂了。这种无望的僵持状况持续了近一个月后,终于得到了解脱。这一天,曹旭在办公室接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不速之客就是徐昌军他们苦苦搜寻的刘志。
他这一个月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威胜公司的人好象无处不在,象猎犬一样咬在他的身后,他从不敢呆在一个地方超过四十八小时。作为一个满腔愤怒的复仇者,他勇气有余,但智谋不足,他无法制定一个完善的计划来对付强大的敌人,总被追杀,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渐渐地,跟随他的兄弟暗生异心,危机重重的刘志不得不铤而走险,他决定悄悄去拜访曹旭。
他想当然地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的消息并不蔽塞,曹旭跟苏雪峰的冲突他也听到一些,----脚踢曹旭这种本该严守的秘密,由苏雪峰毫不在意,甚至可能是故意炫�地泄露出去。所以他希望凭自己的勇敢和不太高明的口才说服曹旭跟他联手,对付苏雪峰。但是,吃惊地听完刘志建议,曹旭第一念头并不是决定接受对方的提议与否,而是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连刘志这种粗鲁之辈都看得出自己跟威胜公司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他还有什么犹豫的呢?同时,他也感到了隐隐的危机和焦迫,他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在苏雪峰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出手。感谢老天帮助,不明白局二为什么要离开江城如此之久。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苏雪峰这一个月来为什么戒备森严的原因,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歹毒的冷笑。
两个小时后,徐昌军带着几名兄弟来到旭日公司,架走了早已五花大绑的刘志。刘志愤怒而绝望的表情给徐昌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曹旭的仇恨和怒骂打消了徐昌军对于曹旭最后的警惕,第二天,他撤掉了苏雪峰的保镖。紧张了一个多月的他和苏雪峰都以为一场风暴终于烟消云散,没有想到真正的风暴迫在眉睫。年轻人毕竟缺少一点经验,而且,太平日子、一帆风顺这两个原因,让两个本应该成为黑道巨星的年轻人过早殒落,命运真是无常啊!如果老练的局二在场,依靠他狐狸般的嗅觉,他不会被他们做出的表面假象蒙蔽,他会发现可疑之处,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这位威胜公司中深谙黑道各种阴谋的行家,这时候却在拓疆扩土,无暇顾及后院起火。
最后还有一个机会改变江城黑道的历史,有一个人可以拯救苏雪峰,就是那个面店的小伙计王文佐。他现在已经确定了,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有一个人在暗中跟踪苏雪峰。虽然,这个人不停地更换车牌不同的出租车。他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关系,还是隐隐感到这位江城呼风雨,威风十足的大哥处在危险之中,他并不笨。他有几次都想拦住经过的苏雪峰,但他的凶恶、盛气凌人的样子让他感到恐惧,他没有忘记他给他送面上去那一天他对他的怒吼。机会一闪即失,总是在他还没有积攒起足够的勇气,苏雪峰已大步走过了。他更没有胆量直接去他的办公室,在江城大厦十七层电梯门口,有四个退伍军人轮换站岗,象从前在军营那样笔挺,一动不动,阻拦闲杂人员进入,对经过的公司领导敬标准的军礼。最后,农村孩子生来的胆怯、保守、不敢出头占了上风,他放弃了,把这个惊人的秘密埋藏在心里,一直到地震到来。
黄建默默地把子丨弹丨一颗颗压进弹舱,心中充满忧伤。
此刻,他想到的是他的女儿和妻子。早上,他被贺胜锋秘密召去,告诉他刘志的事,并且下结论他们很快就会有机会展开行动,他们就快熬出头了。贺胜锋要他回去把这个讯息传达给手下的兄弟,并做好准备,随时听他号令行动。然后他回了趟家,看望他的家人,离开的时候,两个女儿奶声奶气地跟他告别,她们是一对双胞胎,粉雕玉琢,长大后会比明星漂亮。她们的母亲站在她们身后,脉脉地看着她们,他知道她的心思其实是在他身上,不过,她总是这样沉默不语,彼此只在心中爱着对方,羞于表达。这是他在世上最爱的三个人,为了让她们三个人过上好日子,他甚至可以去抢劫银行,如果不是担心风险太大会让她们三个永远失去他。他慎重考虑后,决定投身黑道,并且慧眼独具地看中了贺胜锋团伙。他也可以投奔其它的大哥,但在和平年代,他这样的小角色要出人头地太困难了,如果他的运气足够好,也必须要等上十年二十年,这对于任何一个野心勃勃、自视甚高的年轻人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最后他决定铤而走险,他不想再蹉跎岁月。他是贺胜锋团伙中最讷言的人,象石头一样,在公众场合,他从不张扬,不象其它兄弟一样跋扈,好象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黑道混混一样。他不在乎名声,至少现在不屑,除了必要的行动,他从不参与其它黑道兄弟的恶行,小心谨慎得如同一位最守法的模范市民,但这并不妨碍他迅速成为贺胜锋最看重最信赖的副手。贺胜锋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他们的头,行动的时候,他一言九鼎,负责制定计划,指挥整个行动,从没有出过纰漏,赢得了所有弟兄的信任。